20080326

[letter] 人生若只如初見

↑不知為何出現在我電腦裡的圖,如有侵權請告知拿下。


認識你這麼多年,直到上個月前我從不曾夢見你。

反常地上個月我屢屢夢見你。你的臉是十八年前我們初識時的樣子,薄而紅的唇鮮豔地笑著,拍著我的肩膀叫我跟著你往前跑去,或是呼吸拂在我的臉頰,笑聲低而歡快地就響在我耳際,那感覺如此真實立體,好似你身上的味道也從久遠生塵的記憶深處被翻掀出來,我一陣心悸,想必在睡夢中臉也是紅彤彤的。連空氣都是那年夏末秋初的閃亮淨爽,陽光燦燦地灑落下來,你說:「看,每一片葉子都有不同的綠……

於是我用最少字數寫了mail給現實中的你,只為確定你存在你好。你很快回了,隱隱笑我是否太過容易憂煩──你哪有這麼容易就沒了的。其實我說「人生無常」並非指你,它早已是時間狠狠烙在我身上的功課;這回換我暗暗笑你天真:我們怎知道明天的風要往哪個方向吹?

讀著你給我的網址,你生活點滴的小小祕密基地,我讀著腦中反覆起納蘭性德《木蘭詞》的頭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直到如此走過十八年,認識你的時間長過沒有認識你的,才知道要換來這句「若只如初見」,得多少煎熬凌遲的無眠中宵。

是啊甜美靜好的初見,我十六歲的結尾,高台上的微風吹拂下你眨巴眼睛著我,眼睛裡是初生的星子,我笑著向你搭話我們並肩走下高台,只那一分鐘就像相知了好多年,而你知道我知道你也有相同的感受。初見,我願拿這一生少得可憐的快樂換取那一刻短暫純粹的初見,別有纏綿,別有德布西的月光,別有一筆筆夜晚刻下的愛情書信也別有心碎。若時光只停留在初見,我看著你的網址就會是如初生嬰兒的乾淨無瑕愉悅,而非愛恨反覆輾軋後的過眼千帆。

你說如果真想見面回來時先通知我。我無心地想像著見你會是什麼樣子:會修飾打扮化一個當季的妝,夾翹睫毛梳好長髮,會穿一件我所有的最青春的百褶裙,會對你綻開微笑,給你一個熱烈而友善的擁抱,會請你去綠蔭濃密的安靜咖啡館喝杯午後的咖啡。或許你會大方應邀到我居處,讓我用Noritake盛裝大吉嶺夏茶與ValrhonaGanaja給你我能提供最優雅的招待。你會說我瘦了都不一樣了我會說是啊不再穿西裝褲與尖領毛衣老了滄桑了,你說你的所學體驗,然後一下子所有的前塵往事又回我心上,我會記起二十歲那年午後,我正支頤看一位父親逗弄他小小的紅裙子女兒,你坐在鋼色的桌子對面注視我笑說我果然是隻城市裡的貓。你說我只沉默、微笑安靜聽著,將不對你說起我身上那些微不足道卻連綿不絕的傷。而我們坐在微舊暗色的木頭椅子上,恍如隔世像兩個白頭宮女;什麼事都發生過了也都沒有發生過,然後握手道別。

我將不會戴你送我的項鍊赴約,你也不再為我彈那哽咽的《死公主之孔雀舞》。不管發生什麼,我們的相見都是一場場安靜和悅的葬禮。

一次次瞻仰的,是那「一切都已被決定好」的遺容。

如果人生真的是場盛大的告別,我將以安靜與死透的餘生,去注視不斷隱蔽的「你」向我反映出多少絕對的不可挽回與不可追悔。

沒有再回信給你因為已經沒有解釋的必要,見不見面也不再要緊。可本應慣於失去的我,為何每隔一段時間總是將於你的「喪失」拿出來溫習?當我坐在公車上凝視窗外向後流逝的風景,喉頭沒來由地哽至幾乎無法呼吸時,猛然驚覺今天竟是你誕生到這世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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