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517

[letter] 給我所愛的,小小的Lin-lin


↑上圖感謝靄提供,當然,這背影不是Lin-lin,不過有點像呢。



Lin-lin,請允許我這樣叫你,Lin-lin。

Lin-lin,你不知道姊姊很愛你,非常非常地愛。

在聽你母親描述你超乎年齡的過度早熟之時,幾乎是同一瞬間,我心底升起對你莫名而強烈的憐惜與愛。Lin-lin,姊姊這一生沒有這樣無條件而強烈地愛過一名男性,但在想起你時,姊姊感覺到一種讓眼眶發熱的愛憐、痛與想念。

雖是你的姊姊,你我的年齡差距足以作對母子,我對你的愛,混雜了姊弟、母子、血緣與同儕的成分。Lin-lin,姊姊已經決定孤獨地走完這生命的旅程,不會有父母、兄弟姊妹、愛人、丈夫和孩子。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對你竟有近乎母親對孩子的疼愛與期望,雖然生下我的女人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一絲絲近乎「母親」的情感。然而這是作為女人的天性嗎?我對你的情感,說明了「母性」是作為一個女人與生俱來的天賦?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生我的那個女人,就沒有呢?

Lin-lin,生命的問題真的太多了,你11歲早熟的小腦袋裡,是不是已經開始模模糊糊地觸及這些令你困惑的問題呢?

Lin-lin,姊姊對你最早的印象,是你約莫一歲的時候,就會躺在床上自己捧著奶瓶乖乖地喝奶,不吵也不鬧,一雙遺傳自母親的慧黠大眼骨碌碌地轉。當時覺得好笑的是你喝奶時還翹著二郎腿,你母親戲稱你生來就要當少爺。再見到你已經是前幾個星期。見到你之前,你母親就說你從幼稚園開始就好聽話,一直到現在,媽媽早上好早叫你起床,從來不用叫第二次,你都會自己乖乖爬起來梳洗。也從來沒有吵著要玩具,反而跟媽媽說:我沒關係的,我知道家裡的狀況,所以我不用玩具。Lin-lin你知道嗎?姊姊既羞愧又心痛,羞愧的是你做得到的事情姊姊有些到現在還做不到(因為姊姊日夜顛倒啊);心痛的是一個不滿10歲的小男孩子居然自動壓抑了想要玩具的欲望。在你小小的內心裡,把屬於小孩子的天真、任性、頑皮都埋藏到哪裡去了呢?

Lin-lin,或許有一天,你會知道我們家族的故事。

Lin-lin,姊姊跟你的母親雖然並不非常親近,她卻是在這世界上命運與我最為接近的人。我們都沒有母親,父親也近乎缺席,被同一位女性養大,但是我們活下來、被養大、被照顧、被愛的理由卻不是為了我們自己,是為了這位女性對她家族或她女兒的情感與責任。我們對這位女性如母親般的孺慕與感激,都被巧妙地轉化成我們對自己父親或母親的責任……我們的存在意義是作為我們父母親的晚年保障。

然而,我們的父、母親卻重重地背叛了我們。

Lin-lin,雖然你母親與我的命運相近,她比我苦命萬倍。但Lin-lin你比我幸運,因為你的母親不曾希望你背負她痛苦的過去,她不但希望你自由,還接納了背叛她、殘害她一生的父親,她是位堅強的女性……這些都是姊姊做不到的。

Lin-lin,你的母親選擇接受自己的命運,可姊姊太過反叛,太容易跟自己過不去,所以姊姊沒有辦法認命,也為自己的不能認命而懷有深深的罪惡感。Lin-lin,雖然我與你母親命運相近,可Lin-lin你知道嗎?姊姊比你想像的更了解你,每次一想起你,姊姊就想起自己過度早熟的童年。

我知道的,Lin-lin,雖然大人什麼都不告訴我們,雖然大人都說:小孩子不會懂,或是小孩子不需要知道,但是我們有眼睛、有耳朵、有心、有感覺。我們很小很小就懂得察言觀色,知道什麼話不能說,什麼事不能提起,做什麼大人會開心,說什麼大人會高興。我們太早就懂得矯飾、表裡不一、虛偽、順服、奉迎與討人歡心,我們太早就懂得了生存的道理,也太早就懂得壓抑自己的方法,到後來就會漸漸變成本能。

然後我們會找不到「自己」在哪裡。

所以Lin-lin,當你在姑婆婆與姊姊面前嘰哩呱啦地說著童言童語,逗得姑婆婆與姊姊好開心時,不要以為姊姊沒有看到你轉來轉去的大眼睛,別人或許不了解可姊姊很清楚,Lin-lin,我們都傷在「太過聰明」、「太過敏感」上面。

姊姊好想把你緊緊地摟在懷裡,叫你任性一點、頑皮一點、壞一點、自私一點,不要那麼懂事,不要那麼會討別人歡心,不要壓抑自己本來的聲音與想法。

Lin-lin,那樣太痛苦了。

每每想起這樣的你,Lin-lin,姊姊就好心疼,好想一直緊緊抱著你,彷彿這樣,姊姊內心裡那個不知道藏到哪裡去的小小的自己,就會第一次有了「真正被人了解、被人心疼,被人擁抱」的感覺。是的,只有我才會了解自己、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麼。Lin-lin,姊姊想要把一切所能給你的都給你:你喜歡的電腦、你喜歡看的書,你喜歡的玩具與漫畫,你想看到的一切一切。姊姊想讓小小的你開心。

Lin-lin,姊姊還想給你更多東西:姊姊所有的記憶、情感,姊姊書櫃裡的書,姊姊腦袋裡的故事、傳說、音樂與文字。姊姊想帶你快快樂樂地認識這個世界,吃好吃的東西,看漂亮的風景,自由自在地完成你所有的夢想。如果你憂鬱、困惑,姊姊很希望能抱著你安慰你。

因為姊姊知道你。

姊姊想把自己小時候沒有得到過的東西,都給你。

但是Lin-lin,有件事情我們不能不去面對、解決,那就是我們父親的缺席。Lin-lin,現在姊姊也沒有找到解決的方法,但是姊姊想告訴你,不管以後你會怎麼想,不管你會痛苦還是自責,姊姊都要對你說:我們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並沒有欠了我們,現在輪到我們告訴自己:我們也並不虧欠這世界什麼。

我們是這個家族最後、最年輕的兩條生命(當然還有你同母異父的親姊姊,不過你親姊姊有她自己的家族)。你知道嗎?對於太多、太壓縮、太精彩的人生,姊姊覺得已經活夠了,對於這個世間,我也已經失去了熱情。但是,Lin-lin,總有一天你要帶著你的聰慧與敏感進入這個世界,去品嚐所有的喜怒哀樂,也會像姊姊一樣親手送走我們最愛的人,面對原生家庭給我們最不堪最混亂的罪業。到那時候如果姊姊的存在對你是必要的,姊姊會等你,等著把我看到的世界的真相都告訴你,讓你知道在這世上你不是孤獨的一個人,有人曾經跟你一樣悲傷,一樣寂寞,一樣壓抑,一樣地在黑暗之中奔跑與摸索。

當我對你這樣說的時候,我也是在對我心裡那個小小的自己這樣說。

記住,Lin-lin,姊姊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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