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303

[letter] Darkside of Moon


PS:照這張照片的人應該是靄,請原諒我的不告而用。謝謝。

(本文謝絕任何回應)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來跟你說話。

對於「你」是否聽到我說,現在的我已不在意,大部分時間我遺忘世上有你,這促使我去思考「寫作」本身:我的寫作是否真要有一個「object」(他者)去傾訴?

我想,所有寫作者都只是在與自身對話,而多年後你已成為我的投影。所以我的投影,你,我面對,我說。

我是不得不去過一個壓縮的人生的。Y說,人生來是被賦予一些任務、課業、karma,而我修的課比別人多些也精彩些。是啊,後來我也經歷了你曾在十年前經歷的,親近之人的死亡。當你面對那死時,逝去的人多少豐富的生命養分供你回味沈澱……以及無數有形無形的遺產;而我夾著阿姨燒化的骨灰碎片時,把眼淚逼出我眼眶的並非悲傷,而是生命強烈的虛無與終究無謂。你與母親的相依為命對比我母親的瘋狂,兩年多來不斷進出警局,管區來訪如家常便飯,對簿公堂、來自血親的歇斯底里、毆打、謊言、不認與狠狠撕裂;衰老之人強烈而無明的惶惑不安與要求、消耗生命的拖磨戀情……

很多時間我都在解析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情背後的意義,但那資訊太過雜多強烈、無明渾沌,碰撞得傷痕累累。我總以為如果找到答案,或許就可以跟一切和解,但事實是我並沒有那麼偉大,憤怒、不平、委屈、不解才是我與這些事情相遇的真正樣貌與產物,只是不願承認而已。阿姨彌留之際那眼白泛黃、瞳孔渾濁的眼神;母親打人打得發紅的眼睛、一句句錐心的瘋狂話語;唯一親人老邁面臨死亡的恐懼、緊抓身外之物、之時間赤裸裸的不安與自私……在在不時浮現在心頭身邊宛如魔咒。

你活著的優雅身姿夢境般令我欽羨得憎恨。

生命本身也確實給了我寶貴的體悟與資產啊,那就是無論我是否得到當年你說「沙特與波娃的愛」的真正答案,我們都將失去與拋棄、背叛與被背叛、推開與悖離、傷害與被傷害,過完這無謂至極的一生,成為屍體任人擺佈再化為塵土放進小小的罐子。你說過的那些心靈的自由不會成真,因為我們都是繫在地上的風箏,活在自己可能得到自由的美夢裡──如果不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摧毀自己又將如何活下去?是你告訴無知的我世界可以有多美好,從你開始我因為學習到感知、認識到美好而有了希望,而你同時也給我此生最初的失落故我明白了它,生命滿溢出的是酸腐令人作嘔的汁液,我卻因習到感知而不能不品嘗其中滋味。

從此我的人生就在希望與失落間劇烈擺盪。如果從不曾明白這些,是否可以無感無覺無情冷酷地度過一生?

「這世界不要再互相傷害了好不好?」

午夜三時,老人自腹瀉的便意中醒來,傳來的惡臭與沾染糞便的底褲,老人無力又無奈地從廁所走出,瞬間怵然心驚:你還記得那個曾經請你吃過火鍋,充滿優越讓我被你評為「虛偽」的老太太嗎?她現在已是雙頰深陷、兩眼迷茫惶惶、雙腿細瘦如柴的風燭了。我看著,看著衰老與死亡直面向我逼來,緩慢、深刻、不容迴避,她那常保豐腴的雙頰削出兩個半圓凹彷彿只是幾秒間的事情。而就在那幾秒我也老去了。

拿住紙尿褲為她密密貼上自黏膠帶,看著那雙細腳帶著老人特殊的不協調緩緩地移往房間。就像死神之鏡,青春也在其中映出髏骷而那才是生命最真實的樣子。我心中的你春日和煦的笑靨執拗不死頓成罪愆,而你的存在本無罪,有罪的是映出這樣的你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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